夏洛克作为贪婪、夕毒的代名词，不仅为欧美世界的读者所熟知，甚至为世界各国的读者所熟知。他除了作为一个文学人物的典型，更作为犹太人的典型被读者接受和记忆。令人不解的文化现象是:《圣经》中的人祖亚当、夏娃、亚伯、该隐、挪亚……犹太人的先祖，历史上的亚伯拉罕、摩西、扫罗、大卫、所罗门……己经成为欧洲乃至世界共有的历史文化遗产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即便是经过数千年的驱逐迫去和杀戮的20世纪被人们熟知的政治、经济、文化、科学各领域内的伟人、巨人到底有多少犹太人?马克思、列宁、弗洛伊德、爱因斯坦、基辛格、毕加索、卡夫卡、茨威格、斯皮尔博格、胡塞尔、柏格森、维特根斯坦、雅斯贝尔斯……如果加上诺贝尔奖得主的名单那真不知要列出多长。考茨基说过:“犹太人一直受到人类的最严酷的对待.他们对人类的贡献却最多”。这些人与夏洛克给人类留下的历史记忆是截然不同和完全相反的。这些人也许为犹太人的形象正了名.也许在一定程度上为被歪曲和污染了的犹太人形象雪了耻。尽管《威尼斯商人》是作为喜剧而闻名于世.但其对夏洛克.对犹太人的民族自尊的伤害还是显而易见的。

作为剧作的背景的威尼斯.是一个商业发达、法制严明的自治城市;人物则径渭分明地分成以安东尼奥、巴萨尼奥、鲍西娅、罗伦佐等等多数人的一方.和以夏洛克为代表的犹太同伙的少数人一方。剧作的矛盾冲突是代表正义、友谊、爱情、荣誊、道义和人性的势力与代表仇恨、报复、贪欲、残忍的势力间的冲突;作者的情感倾向是显而易见的。鞭挞和歌颂的对象不言自明。夏洛克作为作茧自缚的丑角的结局随着剧情的步步深入也水落石出了一一代表正义与善良的伯爵向代表邪恶与贪婪的夏洛克大度地宣布:“你的财产的一半划归安东尼奥.还有一半没入公库。”这中间虽然包含了作家惩恶扬善的道德意旨.同时也包含着作家在权利与责任、则富与正义、信仰与道德、人性与处境等复杂矛盾、尖锐对立的关系中深邃的人性思考和艺术探掘。



一

《威尼斯商人》这部戏表面上看是则富与正义之间的矛盾。作家没有简单地将财富与不义等同，而是将它放到一个宗教和种族的语境中。犹太人作为商人和放贷人有其深厚的历史渊源.夏洛克这一形象只有在这样的历史语境中才可能被理解。就在《威尼斯商人》发表的前后几年的时间里.英国发生了两件事。一件事是1590年威尼斯的两个剧团上演了马洛的悲剧《马耳他的犹太人》.剧中的主人公巴拉巴斯也是一个犹太人.在土耳其人威胁马耳他的时候.为了保全自己的财产.竟让自己的女儿改信基督教.而当她真的改信基督教之后他又将她毒死。不仅如此.巴拉巴斯还帮助上耳其人打败马耳他.他自己不仅没有丧失财产.而且.当上了马耳他总督。由于敌视土耳其人的情绪并未消除.巴拉巴斯最后又暗中准备一锅开水企图谋害他们的领袖.不料掉到水里的不是军事领袖.而是他自己。这部作品和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如出一辙。另一件事是伊丽莎白女王的大臣爱塞克斯伯爵为获得女王专宠.妄称犹太御医皮劳斯要暗中陷害伊丽莎白女王.皮劳斯遭到严刑拷打.但在法庭上还是矢口否认了谋害女王的罪名.但无人理睬。这个犹太医生最后死于宠臣的诬陷。前一件事发生在1590年.后一件事是发生在1594年.而《威尼斯商人》则是写于1596- 1597年间。手稿在纸商工会登记的时间是1598年7月，第1版印于1600年。而马洛的《马耳他的犹太人》的发表和女王御医皮劳斯被诬陷致死事件显示出16世纪欧洲对犹太人的偏见与歧视的普遍性和严重程度。夏洛克的职业是当时欧洲犹太人的最普遍的职业。犹太史学家普拉格在他的《前揭书》中写到:“犹太人并非因为放债才遭受人们的憎恨.而是因为遭受憎恨才走上放债之路”。在成为“巴比伦囚徒”之后的漫长的历史岁月里.犹太人散落在世界各地.一直过着“寄居”的生活.他们作为“客民”一直被当地人视做“异族”.他们总是“第一个被解雇.最后一个被雇佣”.交税总是一倍或数倍于本国公民。许多工作不允许犹太人作.因而“被迫从事中世纪的放债业”。犹太人为了生存不可须臾离开两样东西——《圣经》和“钱”.圣经能够在他们永远的流亡生涯里保住犹太人之为犹太人的宗教和种族.钱能让他们活下去.或者说只有钱才能让他们活下去。夏洛克正是在这样的历史情境和文化语境中产生的艺术形象。

夏洛克复仇的直接动因是女儿的私奔和叛教.更深在的动因则是安东尼奥平日对他和他的犹太同胞的人格的凌辱与尊严的摧残。安东尼奥对犹太人的刻薄、傲漫与不耻是促使夏洛克用“一磅肉”复仇的充足理由一一夏洛克认为:“一磅肉”“拿来钓鱼也好;即使他的肉不中吃至少也可以出出我这口气。他曾经羞辱过我.夺去我几十万块钱的生意.讥笑我的亏蚀.挖苦我的盈余.侮辱我的民族.破坏我的买卖.离间我的朋友.煽动我的仇敌;他的理由是什么?只因我是一个犹太人。……你们己经把残虐的手段教给我.我一定会照你们的教训实行.而且还要加倍奉敬哩。” “只因我是一个犹太人”这句话表达了犹太人在当时所处的真实的历史情境.也为一切惩罚、蔑视、虐待、屠戮做了最充分的注解.也许这句话能够帮助我们理解20世纪的奥斯维辛事件的历史原因。联系到犹太民族的历史境遇.和夏洛克个人的切身遭遇.夏洛克要割安东尼奥胸口的一磅肉.大概就不那么难以理解了。



二

从作者的角度看，莎士比亚是如何看待犹太人和夏洛克，这也是一个值得重新探究的问题。从总体上看，莎士比亚对犹太人和夏洛克的态度是充满矛盾的，例如，在安东尼奥向夏洛克借钱时夏洛克对安东尼奥说的一段话:“安东尼奥先生，好多次您在交易所里骂我，说我盘剥取利，我总是忍气吞声，耸耸肩膀没有跟您争辩。因为忍受迫害本来是我们民族的特色。您骂我异教徒，杀人的狗，把唾沫吐在我的犹太长袍上，只因为我用我自己的钱博取几个利息。好，看来现在是您要来向我求助了;您跑来见我，您说:夏洛克，我们要几个钱;您这样对我说。您把唾沫吐在我的胡子上，用您的脚踢我，好象我是您门口的一条狗一样。”安东尼奥的回答是:“我巴不得再这样骂你、唾你、踢你... ..."如果是一个正常的读者，一定会对这样的傲慢无礼的借钱者与无赖般的借钱方式感到疑惑和愤慨一一这真可以说是欺人太甚! 像这样的对话，其间己流露出莎士比亚对安东尼奥的宗教歧视与种族偏见的自觉，同时也透露出当时民间对犹太人的歧视的普遍性与严重程度。

夏洛克在法庭上对威尼斯人的一段话也流露出犹太人非完全屈服于当时的宗教歧视和宗族压迫的一般状况:“我又不干错事.怕什么刑罚?你们买了许多奴隶把他们当作驴狗骡马一样看待.叫他们做种种卑贱的工作.因为他们是你们出钱买来的。我可不可以对你们说.让他们自由.叫他们跟你们的子女结婚吧.为什么他们要在重担之下流着血汗呢?这中间流露出的对犹太人的立场的支持和观点的赞许己显露端倪。莎士比亚对犹太人的同情.还体现在夏洛克的另外一段话里:“难道犹太人没有眼睛么?犹太人没有手么?……你们刺我们我们不流血么……你们损害我们.难道我们不应当报复么?”这中间流露着莎士比亚对犹太人的矛盾和复杂的情感态度：一方面是文化、宗教、政治、习俗的暗示和影响;另一方面是艺术家对人类复杂的精神世界和灵魂深处的探掘和体察。莎士比亚在这两难之中叙述一个犹太人“咎由自取”.比起马洛的《马耳他的犹太人》的故事.威尼斯商人显然多了些微妙复杂的可信性。但对犹太人的时代和民族的偏见还是左右着这位伟大的和天才的作家。

夏洛克对犹太人所遭受歧视与虐待的指控是对当时犹太人一般境遇的集中表达。仅在中世纪的欧洲.大规模的驱逐和迫去犹太人的事件.就达36次之多。连地震、鼠疫、黑死病这样的自然灾去.也归咎于犹太人.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在这样的“时代精神”的背景下莎士比亚将夏洛克描写成贪婪、嫉妒、仇恨、残忍的形象.也就不足为奇了。但莎士比亚并没有因为对于犹太人的一般看法而将夏洛克描写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恶棍、流氓、地痞、无赖.这大概正是莎士比亚之为莎士比亚的高明之处。在《威尼斯商人》创作前44年的1555年.罗马教皇保罗四世曾发布命令.在罗马和罗马教皇统治的国家内限制犹太人的居住范围.强令犹太人永远佩带犹太人标志.严禁人们和犹太人交往。根据这一命令.这一年的7月6日.罗马城的犹太人被全部迁入在台伯河左岸设立的犹太隔都.该地区随后被大墙围住.与城市其他地区隔开。不久这一做法便为罗马教皇统治下的所有地区所采用——“隔都”一词也为众人知晓。这一现象既继承了埃及、亚述、巴比伦、波斯虐待犹太人的传统.又开启了20世纪30- 40年代纳粹虐待、屠戮犹太人的先河。党卫军对犹太人的称呼“犹太狗”、“犹太猪”在《威尼斯商人》中安东尼奥的嘴里早己经是家常便饭.至少“徽章”`“隔都”(奥斯维辛)看来也不是希特勒的发明。莎士比亚的矛盾主要在于如实地描写与时代的偏见之间的矛盾.而莎士比亚的胜利也正是他没有将威尼斯商人变成“时代精神的传声筒”(思格斯语)的胜利。作品表现的更深层的矛盾还是文化的、民族的、宗教之间的矛盾。当然.莎士比亚所站的立场.还是鲜明的基督教立场。而戏剧的结局也是基督教战胜犹太教的结局。当鲍西娅钻法律的空子“战胜”了倒霉的夏洛克之后.安东尼奥要夏洛克接受的条件是:“第一他接受了这样的恩典.必须改信基督教;第一他必须当庭写下一张文契.声明他死了以后.他的全部则产传给他的女婿罗伦佐和他的女儿。”(女儿杰西卡早己窃取了父亲的财宝.改信基督教)好一个宽大仁慈的安东尼奥.剥夺了犹太人的宗教和民族的现实身份又掠取了犹太人的生存之本——钱则.不仅在现在.而且在将来;不仅在生前.而且在死后。足见犹太人所受歧视和迫害之深。



三

如果从接受美学和阐释学的角度看.每一个时代的读者都在实现着作品的当代价值或完成着作品的当代意义。因此.克罗齐说:“任何历史.都是当代史。”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中的夏洛克形象.自1597年问世以来.四个世纪的传播、接受、阐释.虽然有不同的观点和见解.但对犹太人——夏洛克的看法却是几无异议。这种接受和阐释的先入之见直接影响和左右了四个多世纪的读者的审美眼光和文化判断。夏洛克=犹太人=吝音鬼的文化历史判断己经成了顽固的心理和审美定势.在某种程度上影响着今人的读者的文化识认和审美趋向。

如果从戏剧结构原型的角度看.《威尼斯商人》的复仇主题也和戏剧史上的许多复仇主题大相径庭。从欧里匹德斯的《美狄亚》到莎士比亚本人的《哈姆莱特》.美狄亚为向负心的丈夫伊阿宋复仇采用了极端的手段-亲手杀死自己的两个儿子,但是没有人谴责美狄亚.其悲剧效果是令人恐怖的。如果用亚里士多德的悲剧观而来衡量这出悲剧的悲剧效果是“恐惧’，太少“怜悯”.但绝对没有“厌恶”。

哈姆莱特的复仇更是充满正义的理由。因为克劳狄斯是邪恶的化身.而同归于尽的结果.较为圆满的实现了亚里士多德关于悲剧效果的理想.那就是“恐惧”与“怜悯”的均衡;然而《威尼斯商人》中的夏洛克却没有这么幸运.同样是复仇.同样具有充分的理山.美狄亚的杀亲生于哈姆莱特的弑父和夏洛克的“割一磅肉’，比较起来实在是大巫见小巫。通常复仇主题

都是适宜于悲剧体裁.夏洛克的复仇被莎士比亚用喜剧体裁来处理.足可见夏洛克一一犹太人是不配作为悲剧主人公的.犹太人的不幸和苦难当然就是咎由自取了.犹太人的复仇也只能是自找没趣的荒唐戏。